时间:2026年5月1日(劳动节),上午 09:30
地点:常德柳叶湖 · 共和酒店会议中心
人物:李振东(55岁)、吴一帆(52岁)、尚一(38岁)、王兰(35岁,华南某城市常德商会秘书长)、周芷兰(28岁,招商局干部)、苏清野(25岁)、林致远(32岁)、陈默(财经作家,叙事者)
一
五月的柳叶湖,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柳絮,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共和酒店门口的停车场,从早上七点半就开始堵车。劳斯莱斯、迈巴赫、保时捷卡宴排成长龙,车牌号从粤B到京A到沪C,几乎是全国高端车展的浓缩版。保安大叔拿着对讲机吼得嗓子都哑了:“李总的车往东区!张总的特斯拉别停通道上!那边的奥迪是谁的?麻烦挪一下!”
我靠在酒店大堂的旋转门旁,手里攥着一杯美式,看着这群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豪车里钻出来,互相拍肩膀、递名片、寒暄“张总你又胖了”“李总你这头发怎么比去年还多”。这场景像极了春节亲戚聚会,只不过把瓜子花生换成了名表和公文包。
“陈老师,您来得真早。”
周芷兰从电梯里走出来,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裙,头发盘起来,看起来比那天晚上在秦溪畔正式得多。她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签到表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公司。
“德商交流会,一年一度,今年刚好第十届。”她边走边跟我解释,“往年都是内部招商,今年李振东李总说要把动静搞大一点,邀请了全国十几个常德商会的代表,还拉了几十家媒体。喏,您那边的同行已经架好机位了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酒店大厅的东侧搭了一个临时的媒体采访区,几十盏补光灯把那个角落照得像白昼。几个同行正围着一个穿红色唐装的中年男人,话筒都快怼到他脸上了。
“那是谁?”我问。
“吴一帆,吴总。深圳那家游戏引擎公司的老板,你应该知道,他们家的引擎全球市占率第三,去年刚在港股上市。”周芷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,“他很少回老家,今年是破例。”
吴一帆……我脑子里迅速检索。对,就是那个传说中的“技术偏执狂”,早年写代码出身,三十岁创业,四十五岁敲钟。有段时间科技媒体天天吹他是“中国的拉里·埃里森”,因为他嘴也毒——曾在采访里说“国内大部分游戏公司连引擎是什么都搞不懂,只会换皮”。
没想到他也是常德人。
“还有尚一,千家智客的联合创始人与CTO,智能家居圈的大佬。”周芷兰指了指另一个方向,“他这几年在推‘健康智能家居’的概念,正好跟常德‘智赋万企’的行动对得上。”
我掏出笔记本,快速记下几个关键词。
“芷兰,你之前说,今天的重头戏是李振东的演讲?”
“对。”周芷兰看了一眼手表,“十点钟开始。在那之前,你先随便转转,多认识几个人。今天来的,可都是‘带着钱袋子’回娘家的。”
二
九点四十五分,我端着第二杯咖啡走进主会场。
共和酒店的宴会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千人级的会议场地。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,上面循环播放着常德的城市宣传片——桃花源的落英缤纷、柳叶湖的白鹭纷飞、穿紫河的夜景、德国小镇的欧式建筑。配乐是大气的管弦乐,结尾处打出一行烫金大字:
“德商回归,共建家乡”
台下已经坐了七八百人,还在陆续进场。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个文件袋,里面是常德市最新的招商手册、桃花源文旅项目介绍、以及一本印刷精美的《常德籍在外知名人士名录》——据说收录了三千多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,被戏称为“德商通讯录PLUS版”。
我在第七排找到了苏清野和林致远。
苏清野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机能风夹克,在一群白衬衫、深色西装的老板堆里显得格外扎眼。他正低头刷手机,看到我来了,举起手机给我看——B站上他刚发了一条动态:“在老家参加千人大会,大佬们都在聊‘回归’,我在想怎么让他们掏钱买石头。”
“你悠着点。”林致远在旁边笑,“别在会上直接掏二维码让李总扫。”
“我又不傻。”苏清野把手机收起来,“等我先混个脸熟,晚上加微信慢慢聊。”
“你那份PPT准备好了?”我问。
“准备了三个版本。”苏清野竖起三根手指,“一个十页的‘极简版’,给李总这种大佬在路上扫一眼就能看懂;一个三十页的‘详细版’,给周芷兰他们招商局的人拿去汇报;还有一个五页的‘朋友圈版’,配图是那块刻着S2-DID的鹅卵石,文案我都想好了——‘石头也有身份证,你的家乡正在变成赛博原乡’。”
林致远笑出声:“你这文案拿去投信息流广告,点击率估计不错。”
“必须的。”苏清野认真脸,“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去互联网大厂当增长黑客。”
正说着,前排突然一阵骚动。
三
李振东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步伐不快但很稳,身后跟着三四个助理模样的人。这个55岁的男人,脸上没有那种企业家常见的“油腻自信”,反而带着一种常德人特有的内敛——看上去像是个退休的高中数学老师,而不是管理着几十亿基金的资本大佬。
但当他走到舞台中央,握住话筒的那一刻,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了。
“各位老乡,各位领导,上午好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感,“我是李振东,桃源县人。今天站在柳叶湖边,我想先说一句——常德,真的好。”
“我在北京待了三十年,什么风景没见过?颐和园的昆明湖,圆明园的福海,什刹海的酒吧一条街——都挺好。但没有一个地方的水,能让我闻到小时候在沅江边捉鱼时的味道。”他顿了顿,“常德的水,有泥巴味儿。说实话,不太好闻,但那是家的味道。”
台下有人掏纸巾了。
我往左前方看了一眼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企业家正低头抹眼泪。
李振东没有煽情太久,话锋一转:“但咱们今天来,不是来煽情的。我是来给大家算一笔账的。”
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。左边是“常德人在外创造的GDP估算”,右边是“常德本地的GDP”。
“我让团队做了一个粗算。”李振东指着左边的数字,“全国各地的常德籍企业家、高管、技术骨干,粗略统计有五十万人。这些人所在的企业,每年创造的GDP加起来,大概相当于……五个常德。”
台下有人倒吸冷气。
“我们不是在说‘常德人不努力’。我们在说的是——如果这五十万人里,只有百分之一、千分之一,愿意把一部分资源、技术、项目带回家乡,常德会变成什么样?”
大屏幕切换成另一张图:常德近五年的GDP增长曲线,跟长沙、岳阳、株洲做对比。曲线不算难看,但也绝不算惊艳。
“不要小看‘百分之一’。”李振东竖起一根手指,“今天在座的各位,就是那‘百分之一’。你们在北上广深、在粤港澳大湾区、在长三角,已经证明了你们的能力。现在,家乡需要你们——不是回来扶贫,是回来一起创业。”
台下再次响起掌声,这次比刚才更持久。
我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句话——“不是回来扶贫,是回来一起创业”。这话说得漂亮,既给了面子,又给了里子。
四
李振东讲完后,主持人是常德某部门的一位李姓秘书,上台宣布“接下来是德商代表发言”。
第一个上台的,就是吴一帆。
他脱了外面那件黑色风衣,露出里面一件印着自家引擎LOGO的黑色T恤。52岁的人了,穿T恤上台,这在德商交流会上算是“出格”。但他不在乎,大步流星地走到舞台中央,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,像拿麦克风唱歌一样握在手心。
“大家好,我是吴一帆。桃源人,现在在深圳。”他的开场白比李振东还简洁,“我刚才在台下听李总讲话,眼眶也有点湿。但我这人不太擅长煽情,咱们聊点干的。”
大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:过去五年,中国游戏产业出海收入增长曲线。
“游戏出海,大家应该都听说过。但你们可能不知道的是,出海的游戏里,用我们引擎做的,占了大概三分之一。”吴一帆的语气很平淡,但话里的信息量不小,“我们的技术,被全世界的开发者用着。但我们的根,一直在桃源。”
他顿了顿:“去年我在深圳接待了一个从硅谷回来的朋友,他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现在——‘最好的AIGC工具,生成不了沅江的晨雾。’”
台下有人轻轻鼓掌。
“我当时愣了一下,然后想,是啊。我们在深圳训练大模型,用了几万张显卡,模型什么都能画——赛博朋克的东京、废土风的新疆、火星殖民地的落日,但就是画不出桃花源春天的那种粉色。不是技术不够,是数据里没有。”
“因为没有人把桃花源的14维物理参数喂给模型。”吴一帆突然提了一个很专业的概念,“光照度、湿度、声波频率、地磁强度……这些数据,在别的地方是‘环境监测’,在桃花源就是‘文化数据资产’。”
我注意到苏清野在前排坐直了身体。
吴一帆的发言持续了大约八分钟,不长,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听众脑子里。最后他说:“我今年会在常德设一个研发中心,不大,先招五十人。但我希望这五十人里,有四十五个是常德本地毕业的年轻人。我们不挖一线城市的人,我们自己培养。”
五
发言环节结束后,是自由交流时间。
会场两侧的茶歇区摆满了常德特产:津市牛肉粉、桃源擂茶、石门银峰茶、澧县葡萄……空气里弥漫着辣椒油和芝麻的香气。西装革履的老板们端着纸碗嗦粉,画面又诡异又温馨。
我端着擂茶在人群里穿行,想找几个采访对象。
“陈老师!”
回头一看,是周芷兰。她身边站着一位三十五岁左右的女性,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小西装,烫着大波浪卷,手里拿着一杯美式,妆容精致但不夸张。
“这位是王兰,华南某城市常德商会的秘书长。”周芷兰介绍,“她们商会今天来了三十多个企业家,是这次大会人数最多的代表团之一。”
“陈老师您好,我看过您的文章。”王兰伸出手,握得很用力,“特别是那篇讲‘城市IP怎么避免变成网红一阵风’的,我转给商会群里好多人看。”
“谢谢认可。”我客套了一句,然后切入正题,“王秘书长,您这次带这么多企业家回来,主要关注哪些方向?”
“两个方向。”王兰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文旅升级。桃花源的IP太强了,但变现模式太老了。门票、索道、纪念品——这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东西。我们商会里有好几个做沉浸式娱乐、AR导览、数字藏品的朋友,他们想跟桃花源景区谈合作。”
“第二个方向呢?”
“AI+制造。”王兰看了一眼周芷兰,“芷兰应该知道,我们商会里有个做精密制造的企业家,也是常德人,在东莞开了三家工厂。他今年想把一部分产线迁回常德,专门做智能家居的传感器模组。”
周芷兰点头:“王主任那边已经在对接了,土地、厂房、税收都有优惠政策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由衷地说。说实话,这种“商会带项目、政府给政策、企业出技术”的模式,如果能跑通,比什么招商引资PPT都管用。
六
下午两点,有一个闭门座谈会。
参与者不多,大概五六十人,都是各商会的核心代表和一些重点意向投资企业。会场换到了酒店的一个小宴会厅,圆桌围成一圈,中间没有舞台,气氛比上午松弛不少。
李振东坐在圆桌的顶端,右手边是吴一帆,左手边是尚一。
周芷兰安排苏清野和林致远坐在靠后的位置,但特意让他们带了那台MacBook和那块鹅卵石。
座谈会由李振东主持,开场白很直接:“上午大家听了很多大道理,下午咱们聊点具体的。来,一个一个说,你们有什么项目想落在常德,或者需要政府解决什么困难,直接讲。”
第一个发言的是一个做跨境电商的老板,四十出头,胖乎乎的,说话带着广东腔:“李总,我是澧县人,在深圳做亚马逊,年销售额两个多亿。我想把客服和一部分仓储迁回常德,但这边懂外语的年轻人不好招。”
“这个好办。”旁边一位政府部门的王主任接了话,“常德的高校有外语专业,我们可以搞定向培养。另外,市里正在推跨境电商扶持政策,仓储租金有补贴。”
另一个发言的是做3D打印设备的年轻人,看上去不到三十,寸头,穿着一件卫衣,在一众西装里显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:“李总,我是石门人,在杭州做消费级3D打印机,去年卖了三千多万。我想在常德设一个‘3D打印体验中心’,专门做定制化旅游纪念品。但我需要跟景区对接,场地、客流这些……”
“你等会儿。”苏清野突然从后面举手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,“你刚才说,你做3D打印?”
全场目光转向他。
苏清野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然后说:“我有个项目,可能跟您互补。我目前在做AI+激光雕刻的文创产品,主要材料是鹅卵石、桃木。如果能加上3D打印,品类就能扩展到真人手办、微缩建筑。您如果有兴趣,咱们会后细聊。”
那个年轻人看了苏清野两秒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李振东也注意到了这一幕,他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芷兰,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上扬。
七
座谈会进行到一半,尚一接过了话筒。
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像是大学里教自动控制的教授。但一开口,就让所有人竖起了耳朵。
“各位,我讲一个概念,不一定成熟,但大家可以一起讨论。”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,“常德如果只做文旅,天花板很明显。如果只做制造业,竞争不过长株潭。但如果把‘文旅’和‘智能制造’揉在一起,变成一个新东西——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,上面写着:“健康智能家居之都”。
“智能家居行业搞了十几年,一直不温不火。为什么?因为大家把‘智能’做成了‘遥控器’——用手机APP开关灯、调空调,这叫什么智能?这不就是把物理开关挪到了屏幕上吗?”
台下有人会心一笑。
“真正的智能,是‘无感’的。”尚一推了推眼镜,“你不需要去‘操作’什么,空间自己就知道你需要什么。你心情不好,灯光自动变暖;你感冒了,空调自动调温加湿;你家里老人心率异常,系统自动报警——这才叫智能。”
“这套系统的核心,是‘传感器+算法+物理环境’,而测试和展示这套系统的最佳场景,就是桃花源。”他顿了顿,“桃花源有最纯净的自然环境、最完整的14维物理参数、还有一群愿意尝试新东西的年轻人。把‘健康智能家居’的研发中心和体验基地放在常德,再合适不过。”
李振东接话很快:“尚总,你这个想法,我在北京也听人聊过。健康养老、智慧康养,确实是未来十年最大的赛道之一。如果你愿意牵头,我可以协调资源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尚一笑了笑,“今年年内,我会在常德设一个研发中心,先期投入五千万。”
八
下午五点半,座谈会结束。
人群散场时,我看到苏清野已经跟那个做3D打印的年轻人加了微信,两个人蹲在走廊角落里聊得火热。林致远站在旁边,时不时插几句话。
周芷兰走过来,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:“陈老师,今天效果比我想的好。吴总、尚总都表态要在常德落地项目,商会的代表们也带回了二十多个有意向的投资清单。”
“苏清野那个项目呢?有戏吗?”
周芷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跟人交换名片的苏清野:“李总走的时候特意跟我说,让清野下周去北京一趟,当面给他讲一遍那个‘S2-DID’的构想。李总说——‘这小孩脑子里有东西,我得好好听听。’”
我笑了:“看来那块石头起作用了。”
“可能不止是石头。”周芷兰若有所思,“李总今天在闭门会上说了一句话,我印象很深——‘资本不缺钱,缺的是能讲出好故事的项目。’清野那个‘给石头编身份证’的故事,虽然还很小,但内核很大。李总这种级别的人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我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走出共和酒店的大门,柳叶湖的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股水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。远处的湖面上,几只白鹭正在归巢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苏清野发来的消息:
“陈老师,下周我去北京见李总,你帮我想几个投资人可能会问的问题呗?我先准备准备。PS:今天在走廊里加的那个做3D打印的哥们儿,叫小马,石门人,96年的,比我还小一岁。他答应跟我合作,把他的一台全彩3D打印机搬到我的工作室里做测试。这波血赚!”
我回了一个“OK”的手势,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字:
“李总如果问你‘这东西的护城河是什么’,你别说‘技术’,说‘沅江的石头只有这里有’。”
苏清野秒回:“记住了!文化输出+地理垄断,学到了!”
九
晚上,我回到酒店房间,打开笔记本,开始整理今天的采访素材。
在文档的最后,我敲下了一段感想:
“今天在柳叶湖边,我看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‘三角关系’——
李振东代表资本,吴一帆代表技术,尚一代表产业。这三个人今天同时在台上表态,愿意把资源投向常德。
而苏清野、小马这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则是这个‘三角’的‘催化剂’。他们没有资本、没有资源、甚至连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,但他们是‘故事’本身。
资本喜欢听故事,技术需要落地场景,产业需要年轻人——这个闭环,今天在常德隐隐约约地浮出水面了。
能不能成,我不知道。但至少,它开始了。”
【陈默笔记·第一卷·第二节完】
(本节涉及的人物、对话、情节均为虚构创作。文中“德商交流会”为剧情需要而设,与现实中的“德商恳谈会”无关。李振东、吴一帆、尚一等角色不代表现实人物立场或行为。特此说明。)







参与评论 (0)